《短笛》第四部分
且说康地祥

    夜，环视皆灯也。

    众灯丛里，突出了“康地祥”三个霓虹灯大字，那是一家超市商场。

    方庄已是颇具规模的小区，高楼密密矗立，商店、饭庄毗连。然而大都门庭冷落，只一家烤鸭店一直生意不错，主要靠价廉物美吧，回头客多，已由二层楼扩展成三层了。居民购物都到购物中心，那里商品集中，经营正规，在处处须防伪劣假冒的心理压力下，购物中心相对成了人们放心的消费处所。良性循环，因生意好，商品品种愈来愈多，流量大，食品也总保持新鲜。

    购物中心的斜对面早有一幢施工中的二层楼房，拖拖拉拉七八年了吧，盖盖停停，似乎总完不了工，大概投资者举棋不定，工程像半途而废。后来终于认真加速完工了，而且做出广告，将是又一个商场。我想，又来商场，等着关闭吧。不久，商场悄悄正式开张了，并未见花篮似海洋的那种开张场面，我也从来不看这些新热闹，不关心。后听说这家商场是法国人经营的，名ConTinent的国际性连锁店，在中国译名康地祥，看来外国人也揣摩中国人的心态，用了一个吉祥的“祥”字，瑞蚨祥不就是生意兴隆通四海的北京老字号绸布庄吗？

    当我随老伴第一次进入康地祥时，其生意早已十分火爆了。人们摩肩接踵，商品琳琅满目，食物新鲜，且标明保鲜日期。品种远远多于购物中心，据说价格还略低于购物中心，营业时间从早8点半一直到晚9点半，工作人员操作井井有条，看来诚实可靠。众多的付款处都排上长长的队伍，一车一车的商品像不要钱似的被人们推出去，在国外的超市里岂能看到这种繁荣景观，也决无这么长的营业时间。我不觉暗暗为购物中心担忧，顾客都被拉走了。

    康地祥的商品基本都是国产的，中国的产品，由外国人在中国土地上卖给中国人，生意远比中国人自己卖得红火。购物的中国人并非因为崇拜洋人而拥进康地祥，他们只选价廉物美，更更重要的是选可靠性，因为吃够了伪劣假冒的亏。聪明的洋人看清了中国市场自毁于伪劣假冒，要夺取这市场只须两个字：信誉。

    无可奈何，总有来访客人送我礼物，客人走后，老伴发现华丽包装的大篮中的水果大都是腐烂的，其他物品基本也都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我每见到商场中那些礼包、礼匣，一向有反感，偏偏还是不断有人上当。

    康地祥不仅招徕了方庄的几乎所有居民，其声名已扩展到左安门、蒲黄榆及更远的地区。52路汽车站就设在康地祥对面，现在这路汽车的乘客分外多起来，远来的乘客都到此下车，带走印有康地祥字样的塑料包装袋，几乎渐成一景。有一回，在康地祥前遇到两位少妇，问我们去劲松路怎么走，问劲松路是不是也有一家外国人的商店了，我实在不知道，但心底感到一种难言的隐忧。

    如果康地祥是新店，麦当劳相对已成了北京的老字号，曾经有多家传统食品店要与麦当劳较量，我们为这些爱国的、勇猛的传统食品店鼓掌，寄予厚望。遗憾迄今尚未听到战绩的报道，不知前线胜负如何；但麦当劳似无动摇之状。爱国与爱传统似乎是同一概念，但未必是同一回事。没有发展的传统只是博物馆的展品，对今天的现实只提供参照，子孙毋须是爷爷模式的翻版。爱国，爱今天改革开放的祖国，正在世界范畴中较量、建立新威望的祖国，理所当然。如单凭昔日的光辉，传统的光辉，凭四大发明，便在21世纪自我陶醉，那种义和团式的信念，也许其志可嘉！

    199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