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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敢说那是我们最快乐的日子(这是多么没有心肝的快乐啊)。大人们也是脆弱的,即将到来的生活的变故(他们相信它正像一只笨糟糟的人像迈着圆柱形的巨腿一步一步走近村庄)把他们打懵了。他们忙着准备棉被,干粮,逃难路上要用的锅铲和碗盏,他们自己把自己吓坏了,再也顾不上在我们调皮捣蛋的时候过来大声喝斥,或者揪耳朵,敲栗爆。再也没有人对我们说这个不行,那个不行,我们快乐得几乎要昏了头。玩累了,我们钻进桌子底下,桌子上铺着厚厚的棉被。这样的铺着棉被的桌子是简易的防震棚,每户人家的堂屋里都有。屋子底下黑咕隆咚的,放着大人们早就预备下的年糕干、烤番薯和烧酒(都到这一步了他们还忘不了酒)。我们吃着这些东两,故意发出咯嘣咯嘣很大的声响。我们,饥饿而又快乐的小兽,咀嚼的牙齿发着锐利的光。番薯、倭豆,这些东西都不太好消化,很多人得了严重的便秘,蹲在露天粪缸上脸憋得通红,好半天也拉不出一点屎。到了夜晚,村里人全都来到了晒场上。他们带着椅子和竹席,坐的坐,躺的躺,晒谷场上密匝匝的全是人影。夏夜的空气十分燠热,风息不动,打嗝声、放屁声、咒骂声和小孩的哭叫声响成一片,间或还有成群的蚊子飞来时闷雷般的声音。大人们嘴边的香烟屁股像特务接头时的暗号忽亮忽暗。他们说,外面风凉,再说地震来了逃起命来也快些。有一个老头成天喝酒,想把自己弄醉,这样死起来也好利落些,他喝呀,喝呀,脸都红成老虾公模样了还是没醉,他苦恼自己竟然想醉也醉不成了。还有一个老婆婆,睡觉的时候也紧紧抱着那袋炒黄豆,有一个晚上她醒来(或许她还是在梦里)竟背着那袋沉重的炒黄豆在晒谷场上惊恐地奔跑。
无人管束的童年
总有一些我们并不太明白却让我们激动的事情发生
现在,空了的村庄几乎成了我们的天下,我们在夏夜沉闷的黑暗中奔跑,追逐,毫无心肝地尖叫,大笑,全然不管压向每个人心头的地震的阴影。我们撕下作业本上空白的几页,折成各种式样复杂的飞镖,我们把坚硬的油菜杆和麦杆当标枪相互投掷。我们无休止地决战,从每户人家门前的自留菜地到村口的河边,到处都是我们的战场。夜晚的黑暗,使一种叫“藏猫”的游戏玩起来更刺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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