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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胡同东口,一条长满芙蓉树的街道,我喜欢秋天踩着满地毛茸茸的粉红。
当我看到同学家低矮的平房内肮脏的砖地时,才知道母亲选的房子是多么的“奢华”,几近落地的朱红色窗棂,高挑的房顶让屋子冬暖夏凉,水泥地面清澈见人,门口的垂柳轻柔地扫着我的发梢。院门口是一大片向日葵,金黄的耀眼,住门口的马家一蓬遮住院门空场的葡萄架碧绿轻灵,那是夏日人们喝高茉摇蒲扇的仙境……
夏天,每户人家都是在院里吃饭的,是我这种半大的孩子最喜欢的,谁家有我没吃过的,我都会没顾虑地坐在桌前吃上几口,家家户户是敞开的,是没秘密的。上学时是可以不带钥匙的。
记得一部电影叫《向阳院》,那时的电影少,每部影片都是有组织的看后要搞运动的。这部电影看完后,居委会便组织家家户户把各自的书拿出来办流动图书馆。我的小人书最多,有几百本,我最爱臭显摆,一本本贴上纸签编上号,放在竹车里,摊着,求别人多看几本,我坐在柳树下等着别人来换书,时间长了,我会跑过去问,怎么还没看完?剩下几页没看完,我会一句话告诉人家结局。他们看得快,我才有事干。怎么显摆不是显摆,在纸媒都快消失的今天,承载了多少故事和画家童子功的小人书,俨然已成为了收藏品,不知哪天就会被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留节目了。保留的节目不好看,似嚼过的口香糖,嘴里机械地动着,无味,只能靠齿间的残渣去想象,累!
冬天里的冰糖葫芦,夏天三分钱的冰棍,一毛钱一茶缸子的脆枣,桑葚,叫卖声穿透春夏秋冬,穿过高过房顶的树稍,跳到老故宫角楼的尖顶,余音回旋,宁静的天空,寂静的街巷,不用接送的上学路上,回忆、定格,我的小时候……夕阳下,故宫的剪影,永留我心。
胡同西口紧接护城河,一条京槐铺满的无语的街道,听不见繁华,年少的几个影子东躲西闪地绕过吊死鬼,过马路,去什刹海……
穿过景山东街,是时下不忍让你目睹的后海,一潭碧波,和珅、郭沫若、宋庆龄、梅兰芳,故居是搬不走的,但不再醒目,稍不经意,便错过了被灌输过了的古老。当然,还淹没了我儿时的情节,老舍……
从那天,哪天???
忘了……
北京,没了。
有外地朋友高兴地对我说,今天去了故宫,北京、长城、颐和园……我说,我冷漠地说,可惜你什么也没看见。
莫名的轻狂,故宫你没进过大殿,我抱过大殿的柱子;北海你上白塔都要花钱,我坐在那高唱荡起双浆的时候,它还没有开放;颐和园是我和父亲最美的回忆,知春厅的茶香至今在舌间留香,你今天去可能上不了万寿山,我在画中游里背过诗……
1976年大雨天下过后开学的时候,我提着板凳每日去不对外开放的景山公园里上课。古柏上挂着黑板,我坐在树下,在田园诗般的梦里读着我白酌的课本。满山是比人高的灌木,不知名,却神秘无限……
当艳俗的秧歌扭进北海,垂柳娇摆的湖边响起不着调的歌声;当合唱团在谐趣园高歌,业余的嚎叫刺激千年的松柏,那种人民做主为新时代漆彩的姿态让北京轰然消失殆尽。
再次走进景山,山坡上已没有秘密,尽管整洁,环保着,却少了隐蔽的甜秘。登顶远眺,故宫还是故宫,似乎比以前鲜亮,却没有了斑驳的历史,故宫轻浮了。整个北京,已不能尽收眼底,没了灰瓦与苍绿,消失了安逸与懒惰。找不到吃着冰棍,踩着自己被太阳照的影子,夏日幽静的胡同里顺墙而走的小时候;找不到故宫里坐在御花园伴格格照相的小时候;找不到八大胡同里二分钱大碗茶的小时候;我成了北京的垃圾。
山下再次传来业余的歌声和自以为是的京胡声,调嗓声……北京累死了……北京应该是懒惰的,我也是懒惰的,即使是自己的心情,依然是懒惰的。
我怕听到温暖的声音,我怕看见我们每天熟视无睹的蓝天在影视里面变得那么富有诗意,一切走过去,就不能回头。换件衣服,洗过脸,说,我无知,但我不物质。我只是一种情绪,看到外面的世界,想哭……
有那么一种历史,被不知道的力量改变着生活,云卷走洪荒的年代,带跑了那一季的真实。在杂色与黑白分明的层次间,在炊烟的疲惫中,我,莫名其妙地回忆着我的小时候。
风,转过2008——
这,我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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