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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清明节期间儿子驱车千里陪我去原籍上坟祭祖勾起我对小时候的回忆。我的故居在河南省辉县市的太行山余脉之中,离开原籍已有62年,当初村中三户郭姓居民二十多口人,现在只剩下一个老翁年逾古稀,其他人除过自然死亡和天灾人祸丧生的外,在世的都远走北京、新疆、宁夏、陕西、山西和本省其他地区谋生。原有的狼、狐狸、野兔、黄鼠狼、山鸡都基本绝迹,只有乌鸦、花喜鹊和麻雀尚存,本来光秃秃的山头也都种了树。
我出生于1937年农历3月,不久卢沟桥事变爆发,我还没有学会走路,日寇的铁蹄就踏上了家乡的土地。那里山高路险,特别适合开展游击战,进村只有一条路,站在山头远远就能看到日伪的活动。我有生之初记得的第一件事就是逃难,村民俗称“跑日本”。一天下午日寇攻山(“扫荡”),母亲抱着我,父亲背了铺盖,隐藏在一条山沟的巨石缝隙中。叔婶们和奶奶分散躲蔽,一家人绝对不能在一起,以免被日寇发现全家遇难。
鬼子和伪军进村后搞得乌烟瘴气鸡飞狗跳。入夜后被焚烧的房屋烈火熊熊,被屠宰的牲畜悲叫异常凄惨,躲在山野的村民大气都不敢出。夜空中寒星闪烁,如同魔鬼眨眼阴森吓人,引起我幼小心灵的无限惊慌和恐惧,抑制不住想放声大哭。母亲把我紧紧搂在怀里,轻声细语哄我睡觉:闭上眼睛会做个好梦,有很多好吃的东西。千万不敢哭叫,鬼子顺着哭声找来,咱们都会被刺刀挑死,谁都活不了。我虽不懂事却能听懂母亲的话,对好吃的怀有强烈愿望,对被刺刀挑死有不明不白的恐惧,强忍着不敢哭出声来,直到迷迷糊糊进入梦乡。这件事铭心刻骨至死都不会忘记。类似逃难不知有多少次。
我家房后就是一道光秃秃的山岭,为防日伪偷袭村里在最高处竖立一根长杆派专人看守,发现远处日伪行动立即把杆儿放倒,村民看见迅速逃避。当时村中流传这样的口头语儿:高高岭头插根棍儿,过罢一会儿说一会儿,棍儿一倒人就跑,逃进深山不算了。
有一次天刚放亮鬼子就进山“扫荡”,母亲拉着我躲进离家大约一里路修在梯田岸下的洞中,父亲从外边用石块把洞口堵住,即使有人从洞前走过也很难发现。游击队为阻敌人前进,分散隐蔽在南北山腰,不时打冷枪迟滞日寇行进速度。不知何时这块梯田里来了一位游击队员,枪声震得尘土从洞顶往下掉,我母子屏住呼吸不敢出声。事后我在这块地里拣到好几枚弹壳。游击队员分散行动打一枪换一个地方,鬼子无可奈何。天色渐晚,鬼子不敢在村里过夜,傍晚时间从原路撤走,游击队员沿两边山腰跟进尾追,零星枪声时起时落。鬼子走到村东一块较大平地正与我藏身的洞口隔沟相望,通过堵洞口的石块缝隙看得清清楚楚。这时枪声又响了起来,两名鬼子当即被打倒,其余敌人乱成一团,连受伤同伙都不顾救治慌忙向东逃窜。受伤鬼子嗷嗷叫着自杀。游击队员冲到跟前举刀割下鬼子头颅拿去向上级领赏。为鼓励英勇杀敌,每颗鬼子脑袋可领到相当奖金。
我自幼体弱经常闹病,乡野缺医少药用土方治病花样翻新,有的很残酷,遭受不少痛苦。头疼时用针把印堂和耳垂儿扎破,挤出紫血见到鲜红为止。肚子痛用针挑破人中穴或胸口皮肤放血。发疟疾把生花椒压在手腕脉博处绑紧进行扼制。长疥疮吞食生蝌蚪。脸上长癣用楮树或楝树液汁涂抹。跌打损伤昏厥饮男童尿。头上生黄水疮用煤油冲洗。皮肤破损用做饭烧剩下的草木灰止血……千奇百怪,有些还真有效果。吞食蝌蚪、放血止痛、压生花椒、煤油冲淋、自己的尿液给别人喝……我都亲历过。
此外还有一种更奇特的治病方式称为“叫魂”,孩子受到惊吓或受风着凉,萎靡不振双目失神,村民认为这是灵魂出窍,需把丢失的灵魂找回来。“叫魂”多由成年女性在夜深人静时进行,就我的经历而言,一是在卧室内用碟子盛清水,另备一只干净的小口陶壶,把祭祀鬼神的黄纸点燃投入其中,纸将烧尽时翻转壶体口朝下扣在碟内,同时口内念念有词,不停呼唤病儿名字:“壶神,壶神,远了你去找,近了你去寻,××回来吧!”“远了去找找,近了就来到,××回来吧!”稍停片刻若壶口有气泡冒出或壶体倾斜,表示叫魂应验。如无效验就认为灵魂迷失太远听不到亲人呼喊,需改在露天进行:把做饭用的铁锅扣在地上,另找一根尽可能长的竹杆,叫魂的人一脚踏锅一手高举竹杆,要一面跺脚一面晃动竹杆,同时呼叫:“脚蹬铁山,手举竹杆,××回来吧!”挺滑稽,有点像收音机天线和地线。我那时年纪小感觉好玩儿。但叫魂时怕灵魂受惊再跑掉,不许闲人在场,因而只听到未看见为别人叫魂。
我生长在苦难年代,从小吃糠咽菜,一年到头稀汤寡水难得吃一顿实实在在的饱饭。到了春节年末最后一天午饭粉条豆腐炖白菜,大年初一早饭全素馅的饺子,就是美味佳肴了。过年牛羊也跟着沾光,喂它们麸皮和豆腐渣煮的汤,名曰:“打一千骂一万,大年初一给顿饭。”向它们表示仁慈和歉意。
农村孩子不能吃闲饭,我刚有山羊高的时候,就得赶着羊到山坡去放,好在我家房后就是山坡距离很近。看到母羊卧地生下羊羔,用舌头仔细把羊羔全身粘液舔净,羊羔皮毛干燥后就能挣扎着站起来蹒跚迈步,领略到动物对环境的适应性和生存能力比人类更强。
有一年秋天我在山坡放羊,看到村东大路走来三人,一面走一面争论,到了村东不远的大块地边,其中一人像要大便钻进了一人多高的玉米地,等了一会儿不见出来,其余两人吵吵嚷嚷并传来枪声。他们所处位置与我放羊的山坡隔了一道山沟,沟底和南北坡底全是茂密的玉米地。这两个人一边大喊大叫,一面在玉米地里出出进进时隐时现好像捉迷藏。后来这两个人实在没办法了,跨过大东沟奔我而来。其中一人冲我大声叫嚷:“小孩快说那个人藏哪儿去了!?”我答:“我只顾放羊没看见。”另一人掏出手枪要挟:“不说我敲了你!(当地方言就是枪毙)”我年纪虽小生性梗直:“你们两人看一个都让跑了,当时为什么不抓住?你们走这么远的功夫人家早从庄稼地跑远了,这光山上能藏住人吗?”他们无缝下蛆,那个持枪的手向上一扬对准我:“不说实话崩了你!”我怒气冲冲两眼死盯着他一言不发。另一个家伙自找台阶:“甭跟小孩子计较,咱们走。”临走扔下一句话:“小孩儿记好,看见他出来赶快回村报信儿,有赏。”说着向村中走去。事后听大人们议论这两个家伙是日伪汉奸,跑掉的是游击队的情报员。
又过些日子玉米成熟,掰去棒子秸秆还长在地里,我和领居家几个孩子把牛羊赶到山坡吃草,我们就在地里捉迷藏。一个邻居家的大孩子背着筐在远处拾柴,他高叫我的名字让我快回家,我玩兴正浓没听见。寻找玩伴时偶然抬头,看到一只牛犊大小的灰狼张着大嘴气喘吁吁到了旁边一块梯田中,我惊叫一声拔腿就往家跑。其他孩子一下明白过来,一哄而散争先恐后向最近的邻居家跑去。我年龄最小,个子最矮,但起步早,最初跑在前头,刹那间就落到最后,一阵发疯似的狂奔,心都跳到嗓子眼儿,鞋子跑丢。一群孩子大哭小叫,惊动了地里干活儿的大人,有的握着扁担,有的提着镰刀赶来,人多势众把狼赶跑。脱险后我上气不接下气,浑身汗水,脸色苍白,衣服湿透。
秋天狼一般不到村子来,这次据说西山里面日本鬼子和游击队激战,狼无法存身才跑出来。狼有灵性,山区的山神庙中多供俸有狼。狼通常不主动伤人,对于马驴等大牲畜也不轻易招惹,没有自卫能力的羊就惨了,出于求生本能,受惊后四处逃散,一头怀孕母羊行动迟缓被狼扑倒,以利爪划开其腹部,猛喝体腔内的热血和吞食板油。人群赶到狼被迫离去,走几步回头看看,翻过山脊消失。受到狼伤的母羊鲜血淋淋生命垂危,咩咩悲鸣渐渐变弱,连同未出世的羊羔一起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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